何春江

退休整理抽屉杂物,翻出了一个罗盘。这罗盘跟了我四十年,除了黑色的觇板和底板旋钮,周身泛着淡淡的绿灰色,原生漆色早已难以辨识,几处掉漆的地方露出了内里的铁灰色。望着它,尘封的往事也随之翻涌而来。

那是1984年8月,我到原有色236队报到的第二天,跟着供应科的老王去仓库领劳保和工作用品。他递给我一个帆布材质的白色圆桶状行李袋,大得能把我整个人装进去还有富余。随后,行军床、水壶、饭盒、蚊帐、雨靴、雨衣、雨伞、登山皮鞋、工作服、草帽、手套、肥皂、手电、电池、图版、三角板、量角器、铅笔、铅笔刀、放大镜、地质锤、地质包......一大堆用品被一一清点装好。现在想来,当时的单兵装备实在阔绰,称得上是被“武装”到了牙齿。

最后,老王帮我找罗盘。他翻出一个绿灰色的旧罗盘,说暂时没有新的,让我先凑合用。我心里不免嘀咕,要是有新的该多好。老王瞧出了我的心思,笑着说:“这是王工用过的,很好用,等新罗盘到了,你再过来换。”尽管这罗盘的觇板底座少了颗螺丝,松松垮垮的,但一听是王工的,我便勉强收下了。

只因报到前一天一早,我便与王工有过一面之缘。那时我离开湘潭锰矿招待所,走到236队门口找人问路,遇上的正是王工。他听说我是新来报到的学生,还没吃早饭,立刻带我去食堂,掏钱给我买了早餐,之后又一路领着我到地质科办了手续。王工名唤王少白,时任236队副队长兼总工程师,彼时已退居二线。他的模样,让我想到唐代古画中的人物,慈眉善目,亲切感扑面而来,这份印象至今仍刻在我心里。

报到后的第三天中午,我到车队等车,准备坐一辆老解放牌卡车去野外。晚饭时分,我抵达了工作第一站——衡山东湖町铅矿地质普查组。10月初,我被调到邵阳县黄亭市锰矿地质组。

在黄亭市,我再次见到王工,也见识到了他慈眉善目之外的另一面。王工刚到驻地,一刻也不休息,让我们在两条条凳上铺上门板,他便在门板上摊开图纸,召集大家汇报工作进展和遇到的问题。彼时已是深秋,他将衣角扎进裤带,挽起袖子,双手撑在门板上,俯身盯着图纸仔细查看。他中等个头,头发已有些花白,却透着一股干练利落的劲儿。整个过程,他说得不多,大多时候都在认真听大家讲,最后做总结时,手指将门板敲得咚咚响,敲定了几件关键事,众人听罢,都再无异议。

随后便是晚饭。饭后,大家跟着王工上山踏勘,年近六十的他,脚力却好得很,我们年轻人大步追赶,才能勉强跟上。站在野外现场,他丝毫看不出是位花甲老人,硬是把整个填图区域走完才肯下山。

时间久了对王工也有了更多的了解和尊重。他早年考入广西高校的地矿专业,后因日寇入侵湘桂,被迫休学逃难至重庆。抗战胜利后,他重返学校完成学业,顺利毕业。新中国成立后,王工满腔热情地投身到新中国的建设中。上世纪五十年代,他便担任了矿区地质技术负责人,从赣南寻找钨矿等国家急需的矿种开始,一路辗转来到湖南,就此扎根。

吴老总想要和我换罗盘的事,也从侧面印证了同事们对王工的敬重。那是我参加工作的第二年,1986年的春天,春寒料峭,吴老总一行人到桃林铅锌矿地质组检查工作,我当时正在做钻探编录。吴老总来到现场,仔细查看岩心,询问工作情况。那几天气温骤降,北风呼啸,机台又设在田地里,所有人都冻得瑟瑟发抖。吴老总向我借了罗盘打方位,我趁机向他吐槽,说报到时领到一个旧罗盘,用着不顺手。吴老总没作声,我又接着说,这还是王工用过的,漆都褪色了,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这时吴老总直起身子,仔细端详着手中的罗盘,问道:“哦,这是王工用过的啊,你真不想要了?那我和你换一个。”吴老总名吴永驹,1985年上半年从原有色238队调至236队,时任副队长兼总工程师,也是一位资深地质专家,早年毕业于南京大学地质系。听他这么说,我哪还敢再吐槽,连忙说:“还是我自己用吧。”从那以后,我便再也没想过换掉这个罗盘。

参加工作一年后,王工正式退休了。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地勘行业迎来改革的困难时期,组织安排找到党务办工作。有一天，王工特意来找我，问我工作是否安心。许久未见,他的关心让我心里满是激动。我坦言,不想长期待在党务办,还是想回去搞专业。王工笑着鼓励我,让我安心工作,说党务工作同样重要。也正因这份工作,我和王工见面的机会多了起来。

退休后的王工,依旧热心公益,主动为职工群众服务。他长期负责关工委的工作,还担任离退休支部副书记。尤其是1999年前后,大家刚从冷水冲迁居到81号小区不久,小区里都是楼梯房,手机也还未普及,收缴党费、和党员谈心、通知开会这些事,王工都亲自上门办理。

此外,我所在的部门还兼着队里宣传墙报的制作与刊发,王工是我的投稿人,投稿大多是旧体诗词。我曾拟定过队里的文明公约,也请王工帮忙修改,他是读过老书的人,文学造诣颇深,修改起来格外认真,字句都改得恰到好处。王工写的旧体诗颇有神韵,其中几句我至今记忆犹新:“老牛自知黄昏近,奋力耕耘不用鞭。伏枥老骥志犹在,为找宝藏再爬坡。”我想,这便是他的心声,他的一生,也正是这样践行的。

2007年年底,我被调回地勘院任支部书记。已是八十多岁高龄的王工,特意来看我。那时,地勘行业恰逢回暖,迎来了发展的第二个春天。王工慈祥地看着我,问我工作是否顺利,我坦言身上有不少压力。他依旧像从前那般,鼓励我好好工作,多向身边的同事请教。

如今再望着眼前的罗盘,仿佛四十年的时光未曾在它身上留下太多痕迹,那个缺了螺丝的孔,依旧空着,而我,早已两鬓染霜。我想,一定要找一颗合适的螺丝,把觇板底座加固好。(作者系湖南省国土空间调查监测所退休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