蛙蛙鱼与包谷烧
日期:2026-05-29 12:38
来源:投稿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们来到湘西凤凰县一个叫“竹山坳”的苗寨里。那时,我们这个班组共是九人,我是班组里专管食堂的“团长”——一个专管买菜的采购员。山里的日子比较清苦,不像现在能天天见荤腥,有时大家嘴里的馋虫总会在深夜蠕动。
记得有天傍晚,一个十二三岁的放牛娃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拎着一条湿漉漉的东西,怯生生地站在食堂门口。
“叔叔,要鱼不?”他声音细得像山风穿过竹林。
大家围过去一看,都愣住了——那是一条足有八十公分长的蛙蛙鱼,通体铅灰,头大如扁圆形的碗,嘴唇肥厚,黑豆似的小眼嵌在肉里,四肢短粗,前肢的指节处竟有凹陷的酒窝,像极了婴儿的手。更诡异的是,它偶尔会发出“哇……哇……”的轻哼,像极了初生婴儿的啼哭。
“这……这是什么鱼?”有人嘀咕。
“我们这里都叫它蛙蛙鱼,”放牛娃轻声细语,“七块钱卖给你们,要么?”
七块钱?在当时几乎能买十斤猪肉了。我嫌它有点贵心里正犹豫着,可大家却异口同声道:“要!”
没办法,我只好掏出钱给那放牛娃,从他手中接过那滑腻的躯体。它在我手中微微扭动,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像似要记住我的脸。
“今天打牙祭了!”炊事员老徐高兴地接过蛙蛙鱼,拎到溪边,在空地上架起柴火。
“老徐,你这是干嘛?”我问。
“烤皮。”他头也不抬,“这蛙蛙鱼皮厚,得用火燎,才能去腥土味。”
只见老徐拿起手中一根茶杯粗的木棍,朝魚头猛地敲去,河滩上的蛙蛙鱼发出一声低沉的“蛙”声后,扭了扭身子不动了。
老徐点燃柴火,把蛙蛙鱼架在火上烧烤起来。
火苗舔舐鱼身,皮肉焦裂,发出“滋啦”的声响。那鱼竟在火上微微抽搐,像在挣扎。我心头一紧,可老徐说:“没事,神经反应,早死了。”
火燎过后,老徐用刀刮去焦黑的外皮,露出底下通体雪白的鱼肉,像一块巨大的羊脂玉,泛着冷光。那鱼肉细腻得看不见一丝纹理,仿佛不是凡物。
晚上,蛙蛙鱼被切成一块一块,炖在铁锅里,汤色乳白,香气扑鼻。大家围坐一圈,筷子翻飞。我尝了一口,肉质鲜嫩,入口即化,竟带着一丝奇异的甜香。
“这蛙蛙鱼……真邪门。”老徐嚼着肉,忽然压低声音对我说,“听老辈人讲,这蛙蛙鱼是山神的儿子,吃它的人,会被它记住的。”
“胡说八道!”颜班长笑着灌下一口包谷烧,“山神要是真在,早该管管这穷山沟了。”
酒过三巡,几个年轻人喝得面红耳赤,敞开喉咙划起拳来,精气神十足。而我由于不胜酒力靠在床边,迷迷糊糊睡去。
……半夜,我猛地感觉到胸口似乎压着什么东西,沉重、冰凉、滑腻。黑暗中,一条通体雪白的蛙蛙鱼,正趴在我胸口,黑豆眼死死盯着我。它没有嘴,却发出“哇……哇……”的轻哼,像婴儿在哭。它的前肢搭在我肩上,那婴儿般的酒窝指节,正缓缓往我胸口按,像要钻进我的胸腔。
我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我想推,四肢却动弹不得。它越压越重,冰凉的皮肤贴着我的胸膛,仿佛要融进我的血肉。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和那“哇……哇……”的声音渐渐重合。
“醒醒!醒醒!”同事小杨猛拍我。
我大口喘气,冷汗浸透衣衫。胸口空空如也,可那冰凉的触感,仍如烙印般残留。
“做噩梦了?”小杨问。
我点头,惊恐的说不出话。
第二天早上,我问老徐:“那蛙蛙鱼……真的有灵魂吗?”
老徐正在刷锅,手一顿,背对着我说:“鱼是死了。可山里的东西,死不等于没灵魂。”
我愣住!
他转过身,眼神浑浊:“老人们说,蛙蛙鱼是山的孩子,生在山腹,长在山里。它不怨人吃它,但怨人忘了它。你吃了它,它就要在你梦里住下天天与你见面。住够了,才会走。”
我怔在原地。
自那之后,我再没吃过蛙蛙鱼。可每逢雨夜,我总梦见那雪白的鱼,静静趴在我胸口,不挣扎,不叫喊,只是用它那黑豆眼望着我,像在等待什么……
多年后每到清明,我总会买一包纸钱,在空地上烧。火苗跳动时,我仿佛又听见那“哇……哇……”的声音,仿佛是从那山的方向传来。
我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你以为你消灭了它就什么都不在了,其实它已悄悄住进了你心里。
山不说话,但它记得每一个闯入者。
而有些灵魂,不需要复仇,它只是要你记住:你虽夺走它的生命,从此,你却会欠它一场恶梦。(文字/李泽燕 编辑/姚俞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