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湘西州曲折的山路盘旋,雨丝斜织成雾,模糊了远山近岭,他们的脸庞和话语却在我脑中越发清晰起来。

作为湖南省地质院地灾所的宣传工作人员,本想在湘西之行中挖掘我所在湘西地区开展切坡建房地灾隐患消减工作的亮点与实效。然而,这5天跟随这支驻守在湘西一线的队伍,走访了6个县后,我偏离了预设的框架,因为我发现,他们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他们也怕雨

初到湘西吉首的那个清晨,大雨如注。我想在赶上班之前,先与负责此地地灾防治工作的中心主任周建新对接,却听闻他早已奔赴一处受灾现场。

见到周主任时,他正站在一居民楼前的塌方边缘,与旁人一边说话一边比画着,雨水正顺着他的伞檐往下落,打湿了他半边身子。走近听到他在安排修复方案,“这里要把油布铺好,隔绝雨水渗透,这处要立好警示标牌,杜绝群众靠近”,他抬头看看天,“还要等雨停,雨停了这里才能施工。”

(应急处置--铺设防水布)

同样盼着雨停的,还有技术员小彭,他负责给切坡建房的隐患点拍全景图,需要无人机飞到空中俯拍地形。雨一大,无人机就不能飞。“飞不了就在办公室画图做修复方案,可要是明天后天都还下呢?这雨最近一直下,已经耽误我的工作进度了。”

而冒着大雨出发的,是水环一院的副院长杨亲琦。他刚接到泸溪县自然资源局的电话,达岚镇新发现两处地灾隐患点,需要他到现场勘察。

雨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远处还有雷声轰鸣,他不以为然:“这雨不算大。去年有天晚上10点我接到电话,也是要到受灾现场,也是走的这条路,那雨大得十米以外都看不清,我和老胡只能慢慢开,开了个把小时才到。”

“昨天晚上雨也不小,我都没敢怎么睡,怕半夜有电话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我知道他不是怕有电话打来,而是怕电话那头传来险情的消息。

他们也怕远

永顺县自然资源局“点面双控”项目组左边的那间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就只摆了一张床。县局周股长介绍说:“这是专门给你们地灾所的技术人员准备的,他们吃住都跟我们一起,他们在这儿,我们才安心。”

永顺是湘西州面积最大的县,隐患点散落在各个乡镇,从县城出发到最远的点,开车要三个多小时。常年驻守在这里的高级工程师杨川江说:“睡在这里,县局一有情况我们就能马上出发,从吉首过来要多一个半小时,我们怕不能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回吉首?也会回,毕竟家还在那里。”话毕,他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我是后来才知道,杨工最近才回了一次吉首的家,因为父亲生病住院,可只在病床前守了两天,待父亲病情一稳定就又匆匆赶回永顺,他怕这里更需要他。

等抵达了全省面积最大的沅陵县,我才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山高路远”。

沅陵不仅有山,还有水。在这里工作的副院长夏冬介绍说,有的地灾隐患点就是要先坐车再坐船,坐完船再坐车,坐完车再徒步才能到达。

晚上在宾馆编制方案

“我现在就很着急啊,沅陵今年需要完成1000多户的切坡建房地灾隐患治理,但点和点之间又很分散,我们现在还有一些比较偏远的地区的选点工作没完成呢。”他深叹一口气说:“昨天到一处,路上就用了3小时,结果到现场发现不符合治理条件,这一来一回,一天的工作没有任何成绩。”

但好像夏院长也不是那么急。只要到了村里,总有村民把他围住,喊他去家里看看屋后的挡土墙砌得好不好,看看排水沟修得是否通畅,或是问问自家已经修好的坡面是否需要再加固,还有符不符合这次治理标准的,他都一一上门查看、耐心解答、反复测量、拍照记录。

我想他不是怕白跑一趟,也不是怕完不成任务,而是怕哪一处疏漏,让乡亲们在雨夜里提心吊胆。

他们也怕承诺

“高一米二,厚度八十,长度有十几米吧?这个挡土墙修得够扎实。”花垣县自然资源局的梁股长拿着卷尺,与并肩前来验收的技术员张海锋、胡明相视一笑,又转身用苗语跟屋主人交流。

屋前的苗族老奶奶讲的方言软糯绵长,只有最后一句“当然满意”清晰可辨,随后笑容转移到每个人的脸上。

张海锋说,起初来这时,老人们并不太信任他们。一是此地大多数为留守老人,只会苗语,沟通不畅,二是不懂设计方案和政策,“墙修了真的有用吗?”“真的会补贴6000元给我吗?”

面对这份疑虑,张海锋他们没有着急辩解,只是一次次往村里跑,找到会苗语的村干部当翻译,用纸笔画图讲解挡土墙如何分流雨水、防止坡体滑动;把政策条文拆解开,用最直白的话讲清楚流程。直到打消了老人们的顾虑,获得充分信任,才一步步推进设计、公示、施工、验收。

切坡建房隐患消减工程验收并回访户主

保靖县吕洞山的苗寨里,一对中年夫妇拉着我们的技术人员刘标珲,走到屋后。他们自己用石头垒起了一道一米多高的挡土墙,老刘查看后夸赞他们垒得好。他们却摆摆手:“我们要拆掉,得按你们的标准来,你们专业。”得知技术人员不但免费出方案,还会在施工的时候上门指导,夫妇俩的脸上也笑开了花。

为龙山县提供地质技术服务的曾平,给我看了一段马尖村罗家坡的村支书发来的视频,这位土生土长的村干部,同时也是村里的地质灾害监测员。视频里,她指着新修的排水沟说:“曾院长,这个沟沟有用咧,你看这么大雨都没得事,水都排走了,一点都不堵,这下可以放心了。”

曾平解释,罗家坡多年前就是地质灾害隐患点,目前正在进行的是我们单位在这里开展的第三期工程,待全部完工后,有望给这个隐患点“销号”。

我发现,我们的技术人员讲话都格外克制。他们与村民沟通时都不会保证“绝对安全”,而是反复叮嘱“你们要注意安全”,不会说“放心交给我吧”而是讲“我们争取、我们尽量。”他们总说,“地质灾害不会完全消除,我们能做的只是减少一点风险。”

我想他们是怕承诺,怕辜负了那一双双望着他们的眼睛,所以更想用实实在在的行动,代替轻飘飘的话语。

他们也怕万一

走访完六个县域的山野一线,我回到湘西所驻地,走进这个集“地质灾害防治技术指导中心”“地震地灾救援服务中心”“地质灾害监测预警中心”为一体的地灾防治中枢。

这里24小时轮岗值守,全年无休、从未间断。各地往年的地灾调查报告,装满了一排排档案盒;厚厚的工作日报、值班记录、管理台账堆满案头;各类监测数据在大屏上实时滚动,勾勒出全域地质安全的动态图景。

(地质灾害监测预警中心值班值守)

设备库房里,发电机、卫星电话、应急照明、无人机等应急设备一应俱全,还有一排排整齐码放的应急装备包,一旦有突发险情,拎包就能出发。

尽管各项工作早已标准化、流程化,但周建新主任说他们还是怕——

怕预案再周全,也抵不过山雨欲来时那瞬息万变的裂隙;怕数据再精准,也挡不住突发滑坡裹挟而下的泥石流;怕值守再严密,也会有遗漏的监测盲区;怕技术再先进,也护不住每一个生命,怕万一……

“人和技术都有短板。”周主任语气恳切,“人能做的事,有些技术代替不了;技术能做的事,人也可能错过。我们要做的,是让它们互相补位。”

正因为怕疏忽,他们给预警平台加上了弹窗和闹铃,必须手动关闭才能停止提醒;正因为怕停电误事,设备间卷闸门装了不间断电源;正因为怕抢险时通信、电力中断,他们增配了卫星电话和发电机;正因为怕不够完美,他们把每年的成功避险案例都逐一复盘、整理汇编,在总结中不断完善。

我突然意识到,我们的“雨中逆行者”“守夜人”“地质铁军”这群地质工作者身上,最动人的底色不是英雄无畏,而恰恰是“怕”。

每一份“怕”,都是一根绷着的弦,饱含着时时放心不下的牵挂与担当,承载着对生命的敬畏守护,更是恪守初心使命、践行正确政绩观的生动诠释。

（文字:尹丽君）